必須承認,提筆開始寫這篇心得,對我來說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。好像有很多事想說,仔細想卻一片模糊,回憶成了五彩斑斕的蒙太奇色塊,彷彿新幹線車窗外一閃即逝的原野風景。在京都的日子,說長不長,說短也不短,但身在其中的時候,卻很少有機會多去思考什麼。總是在忙碌著,榨乾本來就不夠用的時間,奔波著完成手帳上五顏六色的行程。回到台北後,好像也很快地習慣了原本的生活,一樣炎熱的天氣、一樣忙碌的日程、一樣滿滿的待辦事項。那些回憶隨著交換日記的完工逐漸在腦海中褪色,京都再次成為了遙遠彼方的異國城市,一個遠離現實的模糊印象。不必再煩惱每天的飯菜,擠著捷運每天往返固定的地點,為芝麻綠豆大的小事耿耿於懷。我好像又變回了原本的模樣,行走在名為日常的道路上,那些或精彩或刺激或痛苦或幸福的記憶,像風或者水一樣從我身邊流淌而過,消失無蹤。在午夜夢迴、在快速動眼期之外,這半年在日本的生活,有在我身上留下什麼痕跡嗎?有時候會這麼想著。但,那在京都小住的半年,又好像確實的在我身上留下了什麼,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走在台北的街頭,聽見風中飄來日本觀光客的隻字片語時,會忍不住回頭張望、側耳傾聽,好像在聆聽從那段旅程中傳來的回聲。
「也許你需要一點沉澱的時間」,我對自己拖拖拉拉的寫作進度感到暴躁時,一位同樣剛結束交換生活的朋友這麼告訴我。我夾在「放任自己拖延」的罪惡感和「相信自己需要休息」的正當性之間,掙扎不已。我聽見山谷傳來自己內心吶喊的回聲,告訴我為什麼我寫不出來。它只告訴我:你要誠實。
誠實面對自己有時候是無比痛苦的,比如接受自己在日本的生活不如瑞士愉快這件事。在京都的日子,我的心情一直都在「讓我馬上逃離這裡」和「我好想永遠留在這裡」兩個極端間反覆橫跳。我在初期時常沉浸在難以接受的情緒中,不能理解為什麼我都能夠適應遠在幾萬公里、大洋之外,全然陌生的國度,卻在離家飛行航程不到3小時的城市裡陷入掙扎。也許是我比較敏感,更能感受到日本「閱讀空氣」的沉重壓力,有很多沒有明說、但所有人自發遵守、形成群眾壓力的「常識行為」,比如說上街要穿得體面、大眾運輸工具上要輕聲細語、邊走邊吃不成體統、拋接話題的頻率要適當、避免直接明白地說出或做出反對行為等。有很多規定、很多「書類」,優雅有禮但有距離感的人們,有時候不免讓人覺得窒息。再加上糟糕的分級結果、孤單與壓力,好像在歐洲那半年獲得的所有勇氣和自信,換個時空以後就從我身上憑空消失,彷彿我曾經的恐懼一一成真:難道理想的我,只能存在於那個遙遠陌生的他方嗎?為什麼我又「退步」了?為什麼我不能過得像以前一樣自信、快樂?為什麼我在夢想中的城市裡,卻過得不那麼美好?
同時,我必須承認,自己明明是主動去學日文、去申請到日本交換,但不知從何時開始,卻對「日本文化」抱持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抗拒心理,對於搭公車和丟垃圾的規矩、穿著打扮的潛規則與閱讀空氣的技巧,既想著要融入、又不想著被同化,既渴望了解、又害怕了解。明明同樣是異國,我卻做不到完全置身事外、用一個人類學家的觀點去觀察這個社會客體。不想像走在清水寺石板路上,大聲嚷嚷著英語或其他不知名的語言、一邊舉著相機對著四周猛拍的西方外國人那樣,把自己當作一個全然的遊客、外人。卻也不由自主地厭惡起開始常常把道歉掛在嘴邊的自己、總是在意有沒有給別人添麻煩的自己、變得不打扮得體就不敢出門的自己。為什麼我不能像在歐洲時一樣,客觀而不太批判地欣賞異國的種種特質、發覺它們的美麗?明明認真地去學日文、去了解日本了,為什麼反而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,純粹而坦率地喜歡這個地方?
現在再回過頭來看,我覺得自己陷入了詭異的認知偏誤當中,比如「人得要越來越進步」的線性思考,或者是「交換生活一定要過得幸福快樂」的刻板印象。在我掙扎的時候,要好的大學同學從九州送來了關心和安慰:「就算台灣和日本有很多相似之處、就算日本是在亞洲、就算日本台灣很近,它們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」。她點醒了我,不管它距離家幾千里還是幾萬里,來到一個不同的國度生活,本來就會有掙扎的適應期。適應不良本來就是正常的,需要時間去調適也是正常的。甚至生活都步上軌道以後,還是覺得自己和這個環境不那麼合拍、不那麼合適,也是很正常的。如果說,在瑞士的生活引出了我最好的一面,讓我知道理想的自己可能會是什麼樣子,那麼在京都的生活反而教會我如何面對低潮,還有低潮中不夠好的自己。隨著時間推移,我反而開始覺得,這兩座城市送給了我同等珍貴的領悟。我學會了接受不夠理想的結果,哭過以後面對現實、繼續前進;學會停止像衝撞玻璃的飛蠅一樣焦急,在找不到出口時給自己一點時間。發現哪怕眼前擺著解決不了的問題,明天的日子照樣可以好好地過;發現本來嫌棄不已的境遇,其實也是來自宇宙很好的安排。京都的料峭春寒逐漸褪去,帶走了飛散的雪片與櫻花,我見證了自己從低潮再度回歸平常的過程。原來通往理想自我的道路不會是一直線,原來圓融完滿的狀態不一定會永遠持續,原來日子總是會有好的時候、也會有壞的時候。但我變得不再如此害怕墜落,因為我知道自己能夠恢復,而即便看不出成果,那些努力和積累也一定有著意義,因為我會在一次次的跌宕起伏中逐漸成長,一步步接近更理想的自己。
最近和來自愛爾蘭的朋友討論我看到的一則「老人臨終前最後悔的N件事」英文貼文,其中有一點讓我驚訝非常,是「I wish I’ve been to Japan」。和她分享後,她告訴我「某些西方人對日本有著盲目崇拜的心理,比起將它當作地球上存在的一個不同文化,更傾向於將它物化成可以欣賞的偶像」。她停頓一下,接著補充:「日本有日本的好,但同時也有它的問題,只是那些人只看得見優點」。準時高效的電車網路風雨無阻地暢通行進,卻時常因為語焉不詳的「人身事故」而延誤;幽暗的靜巷中沒有注意搶劫、防範竊盜的標語,反而貼著寫有「當心癡漢」巨大標語的海報;不論日夜都安靜整潔的街道,和有人舉辦飲酒會時餐廳的嘈雜凌亂形成對比。近距離生活在其中的我們,特別是有著與當地人相差無幾的長相,我失去了「外國人」的身分標誌、褪去了遠方視線的模糊濾鏡,本來就可能看到一些不那麼理想的現實面。可是現在想來,或許也正是因為那些壓抑的成分,才讓日式文化擁有獨特的美麗吧。自從高中時代知道《春琴抄》是怎樣的故事的時候,我對「日本」就一直抱持著複雜而矛盾的印象,覺得那大概就像女主角春琴一樣,擁有「病態扭曲」與「極致美麗」並存的雙面性。但我從未想過,也許他們互為因果,都只是不可分割的整體中的兩面。
去過京都一趟的我,終於能夠去看以前難以接受的日本文學作品,看川端康成的《古都》、看三島由紀夫的《金閣寺》,還有最近的《國寶》,去欣賞那份與眾不同的美麗、去理解所謂「病態扭曲」情節背後的緣由。不明確的拒絕、含蓄而語帶保留的表達,讓想太多變得理所當然,成為高敏感人的折磨地獄。可是我卻也在俳句與和歌裡,在霏霏冬雨中的孤猿身上、帶有一絲秋意的夏末暖風裡,感受到獨屬於含蓄的細膩和幽微。嚴謹、高標準、重視按部就班的教學風格,為日文課帶來更多壓力與挫折感。但也正是遵照規矩、追求完美的堅持,才能讓傳統工藝與藝術得以跨越淵遠流長的時空,為現代的我帶來感動。也許,任何特質都不能被粗暴武斷地劃分為所謂的優、缺點,因為它們在帶來痛苦的同時,也必定會帶來美麗。而離開了在京都小住的時光,我也終於能夠用客觀的心態,去欣賞那些特質,還有它們帶來好與壞的一切。
而在回到台灣以後,我也終於找到當初的自己無法客觀地欣賞這份獨特文化的原因。我對「融入日本」毫無道理、莫名其妙的恐懼和排斥,也許其實是種自我厭惡的投射。厭惡太過在乎他人想法的自己、總是覺得要為別人的情緒負責的自己、被規矩綁架不能自由生活的自己、太過敏感的自己、不夠有自信的自己。日式文化所推崇的和諧、禮儀、距離感、閱讀空氣,在我的眼中被當成了「討厭的自己」的象徵,明明好不容易在瑞士擺脫了各種「缺點」,變得更陽光、開朗、有自信了,現在卻得為了適應京都的環境而變回「舊版本」的自己,讓人掙扎卻無可奈何。但也許,厭惡自己身上的某些缺點、急切地想要擺脫「舊版本」的自己,也是不那麼健康的行為。因為那些讓我不滿的缺點,和那些我所欣賞的優點一樣,都來自屬於獨一無二的我的、同一個珍貴的特質。也許敏感而細膩的情緒共鳴力,時常讓感官超載、讓精神能量見底,但同時也讓我看見許多細節,能夠發掘尋常風景中的詩意,精確捕捉聲音與色彩、描繪難以訴諸言語的情感。不由自主地想太多、不由自主地內耗,總是讓生活變得很辛苦,但同時也讓我學會用更溫柔的方式對待他人。「我早就接納了自己敏感特質帶來的種種不便」,我在到日本一個月後的日記裡這麼寫道,但也許在接受它存在、努力擺脫它以外,我也可以試著去欣賞它。「這趟旅程的目標是理解何謂『愛自己』」,同一篇日記裡還有這段話。我想這個頓悟,也是我從京都帶走的禮物吧:也許愛自己,不只是成為更理想的自己,更是用客觀的心態,去欣賞自己所有的特質,還有它們帶來的、好與壞的一切。一段時光可以同時充滿掙扎和感動,而總會有無數個有如花火盛放的瞬間,讓我能夠欣賞那樣的自己,珍惜痛苦與喜悅交織的記憶,理解即便不完美,我也因為擁有這些特質而美麗。
在京都的日子,我有一半的時間想著「好想馬上逃離這裡」,卻也有完全等量的時間,只覺得「好想永遠留在這裡」。儘管對環境有諸多的不適應、時常鑽進牛角尖裡出不來、因為課業壓力和各種外務睡眠不足昏昏沉沉,京都的美還是足以讓我沉醉其中、忘乎所以。有幸在成長過程中多次到日本旅遊,因此在出發交換前總是在苦惱著「該怎麼做才能讓這趟旅程與一般的短期觀光不同」,最後決定以深度旅行的心態遊覽京都,雖然因此過夜旅行的次數屈指可數,但我至今仍然非常慶幸自己做了這個選擇。這個不算廣大的城市裡,每一寸土地都壓縮著淵遠流長的時間,每個節氣的變化都能帶來不同的色彩,每條街道、每個轉角,好像都埋藏著說不完的故事。足以讓我從寒冷的初春到酷熱的盛夏,這在一個小小的盆地裡東奔西跑、仍然意猶未盡,渴望去了解那不為人知的傳說,去感受那筆墨難以形容的獨特魅力。
在京都的街道上,無數的寺廟與神社比鄰而立,每走幾步就能看見供奉地藏菩薩的小屋。大大小小的祭典接連不斷,日常中的祈禱與崇拜、提起天神們那親切尋常的語氣,在這座城市的生活,讓人相信真的有古老的神靈居住於此,照看著幾百年間在這片土地上來來去去的生靈。在幽暗的夜色與搖曳的燭光中仰望東寺的大日如來像,儘管銅漆斑駁、卻仍然不怒自威。漫步於三十三間堂長長的走道上,千座觀音立像反射著溫潤的暈黃光輝,聽說會有一尊佛像擁有與想見之人相似的容顏。金閣寺的燦爛輝煌、銀閣寺詩意的庭園山水,木造建築在古都紛飛的戰火下一遍遍熊熊燃燒、又從灰燼中一次次重生。造訪山谷間縈繞綠意與濕氣的貴船神社,點燈的連綿紅燈籠與長階,帶來古老魔幻的氣氛。在伏見稻荷大社的祭典中,獻燈的燈火將層層疊疊的鳥居染成一片鮮紅,宛如隱世的入口,通往小說中所描繪的、神明與妖怪居住的世界。就像是走進神隱少女的世界一樣,好像走著走著便會跟化身成人形的妖怪、狐狸擦肩而過的感覺。提著紅燈籠走在高大昏暗、層層疊疊的鳥居之間,跨過白熾燈照射下的數道光影,寂靜的夜中只聽得見蟲鳴與樹葉的輕響,步道之外彷彿人類所不能踏入的世界,妖異、神秘,卻又迷人得令人沉醉。還有京都最著名的祇園祭,宵山向晚時分,由橙黃往紫藍色漸層渲染的彩霞,在逐漸昏暗的天空之下,繪有紋樣的駒形提燈點亮了耀眼的光芒。彷彿掉入了通往常世的裂縫一般,光怪陸離,古老、莊嚴而神秘,令人震撼到失語。山鉾巡行中鈴鐺、鑼鼓、短笛和整齊劃一的喊叫聲,奏響「囃子」的樂音,人們頂著大雨拉著山鉾車走過鎮壓瘟疫的古老結界。參拜過京都的神社、參加過京都的祭典,能隱約感受到最傳統的日本神祇,其實不是走慈愛寬容的路線的,而是更偏向真實的大自然,都有種古老而神秘的強大能量,那種喜怒無常的壓迫感,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敬畏。
瑞士的大自然讓我感受到永恆,不論四季如何流轉,山好像永遠會在那裡,見證著生命的輪迴。可是京都神社供奉的八百萬神明,帶給我的感受卻是無常。日本的美總是帶有一種淡淡的惆悵,像富士相機鏡頭看出去的景色,總像是在捕捉此生唯一僅見的光影,自帶一種一期一會的感傷。在這個天災頻仍的國度、不斷遭逢戰火的古都,沒有什麼是永遠的,日常的傾覆僅僅在於剎那之間。但正因如此,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擁有了敏感的心,能夠察覺四季遞嬗、珍惜每個僅此一刻的瞬間。春日有櫻花和山吹,夏夜有青楓和流螢,乍起的南風吹拂飄飛的紫藤花,梅雨中五顏六色的水靈靈的繡球,卻還比不上西芳寺鮮翠欲滴的滿庭苔綠。春天要吃九條蔥、鮮筍,品嘗清爽的黃瓜鑲牛蒡醃漬物,夏越大拔的時間要吃水無月、慶祝七夕時要買天川羊羹享用。時令的和菓子、當季的食材、每個節氣該使用的花卉、應景的和服與腰帶花紋,一切的行事都依時間在轉變。我喜歡理所當然跟隨著季節生活的京都,人們能夠細膩的感知時光的流轉,能欣賞瞬息萬變的無常世間,卻又能在物哀中發現美,能在經歷天災人禍種種毀滅的歷史中不斷重生的靈魂。正因為知曉了解盛極必衰、諸行無常的無奈與悲憫,才會選擇欣賞一生僅此一次的燦爛瞬間,才能孕育出小林一茶的「露の世は露の世ながらさりながら」。
而美麗的不只自然,還有鮮活的文化,歌舞伎、狂言、茶道、花道、日本箏、文樂、能樂、京舞,調香、友禪染、西陣織、清水燒、金繼工藝,老舊的町屋中藏身著匠人主持的作坊,滿布皺紋的手熟練地為上生果子塑形、編結組紐、為絢爛的染織紋樣點上金箔。優雅的舞伎小姐踩著木屐,沿著石板路匆匆走過,昏暗的門廊下掛上紅燈籠,隱約傳來三味線與長唄的聲響。這裡有很多理論上應該早已消失於歷史之中的傳統,正理所當然的存在於日常生活之中,自然而蓬勃的發展著,昭示著它們歷經時光淬煉的美麗。在天災人禍頻仍的京都,正是那些嚴謹與堅持,讓源遠流長的傳統文化能完整保存。
京都是一座特別美麗的城市,但對我來說,最美是它的流動、是生活在其中的感覺。鮮少離開京都去旅行,讓我對這座城市產生了深刻的情感連結。在棋盤式街道中準確指出絕對方位,坐在公車上眺望清澈的鴨川,在出町柳商店街漫步、聽水果店大叔介紹讓水蜜桃更好吃的秘訣。儘管交換生活像在繁複的繩索陣中跳舞,我還是在時光的流逝中愛上了雅緻溫柔的京都腔,人們或許不那麼熱情、自來熟,或許驕傲、優雅、有自己的堅持,卻總是也能遇見親切體貼的人。比起打卡景點,京都更適合Long stay,悠緩地散步、慢慢地品味。越是居住,願望清單便越來越長,想吃的食物、想買的東西、想看的景色,永遠有做不完的事情。京都的魅力是淡雅而深遠、無窮無盡的,存在於舞伎的背影、簷下的風鈴聲、偶爾聽見的一句「おおきに」裡。也許那就像是靈魂上的故鄉,居住時百般嫌棄、離開時卻又忍不住想念,我曾經以為這趟交換過後,我短期之內都不會再想去日本了,但事實上,我早就開始期待再回到京都的一天,回去看看那些我所熟悉的街道和店面,還有我未曾經歷過的楓紅和雪季。對我來說,京都就像東方的巴黎:You’ll never get tired of it.
在日本交換的日子,週間每一天都有課,我對同志社大學的感情要深刻的多。看起來高級又有品味的良心館建築,人超多但超好吃的良心館食堂,下課鈴聲音大到老師學生都會一起嚇一跳的弘風館教室,今出川校區內美麗的教堂和有歷史的紅磚建築物。同志社大學擁有一種讓我很難找到精確字詞來形容的氛圍,因為己身的富足,而能夠知曉世界的廣大、包容世界的多樣。我遇見了很多好老師,讓我能夠再一次看見日本文化的美麗,感受到日文的有趣與奧妙。還有一起學習的朋友、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學。我在他們身上看見了自己還沒親眼見過的世界,也從他們的眼中看見了不一樣的日本、不同角度的亞洲。
回到台灣以後,回想起我的京都生活,最常想起的,是最讓我意外的一幅景象:從地下鐵丸太町到宿舍,走路15分鐘的路程。才發現原來我最懷念的,是獨處的時光。一個人住有很多辛苦的地方,記得繳房租、水電費,自己煮飯、洗衣服、打掃、倒垃圾,有蟲、電器壞掉都得自己處理。疲憊難過的時候只能自己消化情緒,走夜路回家得時時回頭確認附近沒有怪人,生病很不舒服的時候還是不得不動起來、自己照顧自己。可是,儘管房間又舊又小,儘管有這麼多疲憊的時候,環顧四週,在自己親手扛回來的床墊上打滾,在打掃的時候放一首喜歡的歌陪伴自己;買一束花來裝飾書桌,在靜謐的晨光中獨自醒來。自己買食材回家,煮一道自己想吃的好菜;在深夜給自己泡一杯奶茶、邊吃甜點邊看綜藝。不必解釋和顧慮、不必預先設想他人的感受,自由地安排我的生活、享受這樣的生活。不論是安排了很棒的事,還是幹了傻事、小小失敗,最後都會成為美好的回憶。結束這趟旅程之後,我才發現,自己是如此的深愛著,擁有全然屬於我自己的空間和時間,掌握自己生活、完成小小成就所帶來的快樂,擁有這樣的時光的幸福感。
交換時光終有結束的一天,從出發開始,我就一直在思考,赴日本交換這趟旅程能帶給我什麼樣的成長。這趟旅程注定不如瑞士那般,充滿「第一次」的感動,我感受到更多的掙扎和壓力,不再是那個在瑞士的冷空氣中悠遊自在、自信滿滿的人。離開交換生活以後,我的日子再度充滿了壓力,很多的挫折,很多的不夠與不完美,有時候再回想起交換生活,會有種落差巨大的痛苦。但那怕魔法消失,我也希望自己一直記得,那段旅程中所獲得的一切:要成為自己的朋友、要常常鼓勵自己;有很多事情需要時間,不要放棄、要持續努力。不論身在何方,都要記得,比起「完美的」故事,「勇敢的」故事,或者「用心的」故事,都更加地吸引人,而在所有的故事之中,「我的」故事永遠是最珍貴的。
而在這趟旅程結束後的現在,我終於能夠滿懷自信的說:也許我的日文程度不如理想中進步的那麼多,也許我在心靈上的成長沒有在瑞士那麼大,也許我沒有上一段旅程那樣自在快樂,但在這半年,我認真的生活過了。那些學到的知識、經歷的體驗,看見的、聽見的、感受到的,都增加了我靈魂的深度,讓我更能欣賞日文與日本文化的美麗,在未來的路上任何的所見所聞,都像墜入地底湖心的水珠,引發更深遠而廣泛的迴響與漣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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