睜開眼睛，透過窗戶，在即將降落金海機場的飛機上，我看見了〈Ma City〉歌詞裡出現的，你們口中的「釜山的大海」。飛越2小時的航程，踏上一個從未造訪的國度，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韓國，也是我第一次去見你們。下了飛機，比預期還快速地通過了海關，接近正午，我已經推著行李箱，站在了金海機場的門口。頭頂上有清透的陽光灑落，抬起頭來，能看見大片雲朵舒捲的、淺藍色的晴天。一瞬間，彷彿被梅雨季籠罩的心情不曾存在過一般。涼爽而直率的海風吹拂過肌膚，我邁開大步走過馬路，雀躍地嘴角止不住上揚的微笑。
自從迷上防彈少年團後，能親眼看見完整的、7個人的舞台，便成為了我的夢想，人生清單上的新一個項目。感謝搶票大神親戚姊姊的幫助，為我買到了釜山周年場6/12的門票。於是，即便至今為止的人生中一次都沒去過韓國，即便韓文程度只有團粽出現的一些單字和片語，即便因為好久沒有到處亂跑，從前在交換時練大的膽子又縮了回去，為我帶來滿心憂慮。有一份執著，推動著我在忙亂的試用期裡，訂好飯店、買好機票、請好假，在為報告Deadline焦慮、因為努力工作而昏昏欲睡的深夜裡，打包好行李、查好交通方式，義無反顧地搭上飛機，飛過大海，去見你們，去完成這個夢想。
但是，搭著搖搖晃晃的金海機場輕軌，向著遠方藍色的遼闊晴空前行，一切好像又不再那麼簡單。我忘記了，這不僅是實現長久以來的宿願，更是時隔近1年後再度獨自旅行，再度一個人踏上一塊未知的土地，展開一場無人觀賞的冒險。那些因為工作壓力而麻木的感官，彷彿在海風和陽光下逐漸復甦。有些陳舊但還算乾淨涼爽的地鐵，廣播裡一閃而過的單字和地名，寫滿韓文的招牌，晴空下閃閃發光的大樓。就像韓劇裡演的那樣，燙著小捲短髮、化濃妝的韓國姨母們，操著與標準韓語不同的腔調，興奮地在電車上上演相見歡。四周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新鮮，我彷彿新生的嬰兒一般，睜大眼睛張望著陌生又熟悉的街景。剛剛要踏出地鐵站，就受到了第一個文化衝擊：韓國人的距離感，是能夠把一個電梯車廂擠成讓我幾乎要貼在牆壁上，那樣摩肩接踵的擠。好不容易搭到了要去的樓層，擠出電梯後又忍不住為這荒謬的經驗笑了出來。
找路、聽站名廣播、看地圖、依靠方向感，我一路順利地把自己送進了飯店，在過程中找回了那種獨立感衍生的自信。走在陌生的街道上，豎起耳朵捕捉空氣裡的每一句韓文。走那條小路，去品嘗有名的豬肉湯飯（豬肉好吃、脆脆的泡菜蘿蔔也好吃，彈豬肉湯有點腥味），漫步過幾個街區，去買推薦的麵包，順帶給自己拍個拍貼。在路途中發現的寶藏小店隨意停佇，買下幾張可愛過份的貼紙。在那一年中鍛鍊出來的能力，帶領我穿過異國擁擠的人潮，看見那個讓人怦然心動的世界，聽見深藏在胸口的，自己心中對於遠方的愛意。原來即使幾乎要被我遺忘，那個堅強的、自信的、勇敢的、享受生活的我，依然存在著，從未消失。
然而，收拾行李、匆匆拿麵包解決晚餐，我提著大包小包，擠上地鐵準備前往演唱會場。緊張的情緒又開始升溫，掩蓋了原本的興奮之情。事後回想，相比上次在大阪看Jin的演唱會，有太多的事情已經改變。我加入了所謂的「搶票社群」，雖然因此獲得了更多的資訊，卻也讓我不知不覺，在無形中開始習慣和他人比較，沒意識到，自己正羨慕那些搶票運好、時間充沛、財力雄厚的站姊們，羨慕那些VIP席的常駐客、整天高喊「全勤上岸」巡演的重度追星者，可以看到更清晰的畫面、可以體驗更多場演唱會、可以獲得更多感動和快樂，對於自己得到的珍貴體驗，也從一開始的純粹和快樂，變成下意識「要比別人更好」的競賽。我純粹而美好的交換Gap Year畫下句點，我告別了學生時代，遵循自己的意志開始工作，雖然充實而有意義，適應的過程仍然辛苦無比，疲憊到彷彿感官都麻痺了一般，對周遭失去了從前那種靈敏細膩的感知。然後，在入場的時候，又因為主辦方極差的動線管理，讓我經歷了一遭彷彿從踩踏事故中死裡逃生的推擠驚魂。
回過神來，人已經坐上了回程的電車。我有投入嗎？有好好享受嗎？為什麼要糾結那些事情呢？為什麼不趕快調適好心情呢？半夜兩點的釜山窗前有著燈光點點，我坐在最深的夜裡，一件件細數我的失誤。不夠早到會場、不夠有精神，不夠投入、不夠珍惜、不夠感動。沒有想像中那麼快樂，沒能寫出與這場演唱會匹配的精采心得，都是我的錯？
可是那些真的有那麼重要嗎？
好好地睡一覺，在釜山的晨光中睜開眼睛，再回想起來，全都是幸福的回憶。即便從天亮等待到天黑，當開場曲目〈Hooligan〉的前奏響起，看見舞者手舉火把跑出場時，還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、為接下來將發生的一切感到期待。即便音響轟鳴聲大到把精心改編混音過的曲目特色都磨滅，聽見〈Not to day〉和〈Fake love〉的前奏響起，還是忍不住爆發出響亮至極的尖叫。即便坐在遙遠到難以辨別成員的位置上，親眼看見我最喜歡的〈Swim〉舞蹈，看見Jimin領頭踏出一步、舞蹈宛如浪潮般開始流動，還是有快樂像宛如湧泉般自心底湧出。即便滿心疲憊、失去了專注，〈Merry go round〉裡轉著圈圈卻無法前進的舞台設計，〈2.0〉裡帥到炸裂的節奏轉身和滑步，都在我的記憶裡好好的儲存著。我從來沒想過，只是親耳聽見你們打招呼的聲音，就能讓我心跳加速；從來不知道，即使長大成熟，你們的聲音聽起來仍然宛如少年一般，喚醒我心底最深的悸動。
當厚比站到6位兄弟身前，鼓點一下、7個人開始舞動。第一次親耳聽見7個人的〈Mic Drop〉，第一次親眼看見SUGA單手丟麥，第一次和5萬人一起嘶聲裂肺的狂吼「미안해 엄마」，我感到那些空洞終於被填滿，所有的情緒都有了形狀，化為了狂喜衝破了胸腔。當〈Body to body〉第二段副歌響起，觀眾的歌聲淹沒了原曲採樣的音樂，響徹了體育場，讓這首訴說思念的韓國民歌，在空氣中被世界各地的粉絲高唱，我感受到巨大的感動震動著胸口，在身體裡一遍遍迴響。當我遠渡重洋、終於能在你們四年前暫別舞台演唱會舉辦的釜山，與歷經苦痛、再一次完整合體的你們，一同高聲唱出〈Ma City〉裡「釜山的大海呀」，我再一次愛上了真摯未曾改變的你們，和這片你們深愛的土地。當演唱會首演曲〈One more night〉響起，從三樓接近山頂的位置，看見滿片躍動的虹色燈海，我的心情就像歌詞一樣：只渴求著再給我一晚的時間，讓我再一次享受與你們的相遇，這美好到讓人不捨離去的體驗。
愛追星的朋友告訴我：追「線下」的體驗，本來就和看線上直播不一樣。直播可以看到偶像更清楚的臉、更完整的舞台、更清晰的聲音，更舒服的觀賞，絕對能夠獲得更完美的體驗。但我們還是前仆後繼地尋求「線下」活動的理由，是為了擁有名為「現場」的體驗，親眼看到偶像、親耳聽到偶像唱歌、和他們在同一個空間度過一段時間的體驗。現場體驗，當然會有各式各樣的突發狀況，莫名其妙的不可控因素，各種各類的不盡如人意。座位距離太遠，覺得看不過癮。距離夠近，又擔心錯過名場面、沒錄到影；全副身心投入感受，回家後彷彿記憶喪失一般、後悔起沒有拍攝；認真舉著鏡頭記錄每一刻，又因此沒辦法揮舞手燈、盡情尖叫。查資料才發現，世界上居然還有「演唱會後失憶症」這種名詞。據說當身處演唱會現場，感官刺激與情緒亢奮超越臨界點時，大腦負責處理情緒的杏仁核會陷入「過載」狀態，導致負責幫助加強記憶形成的甲基腎上腺素過量分泌，干擾負責將短期記憶轉化為長期記憶的神經網絡。結果就是大腦根本來不及正確處理和記憶當下的所聽、所見和所聞，造成記憶一片空白。
也許，不管我們做了多萬全的準備，用盡全力去投入、去享受了，還是多多少少都會有遺憾，不可能完美。「但只要不後悔去這場演唱會，不就值得了嗎？」朋友的話在我腦中迴響，帶我回到那個不可能再重來的釜山的夜晚。即便疲憊，我想我的臉上一定洋溢著笑容。花的錢和時間是多是少，其實和快樂程度也沒有一定的關聯；而忘記了也沒關係，那代表我的身心都得到了極致的快樂。也許追線下演唱會的意義，只在於在這個最喜歡他們的年紀裡，去奔赴這一趟旅程。即便不完美，也是珍貴而難忘的美好體驗。
最後一首歌〈In to the sun〉前奏響起，一種金色的懷念在會場的光芒中飄散。我揮著手燈，想起了從前。和我在團粽、資料裡看到的相比，這次見面，你們變得成熟穩重了不少。你們的音樂也改變了，不再那麼熱血而橫衝直撞、洋溢著無畏的少年氣息，更加深沉而醇厚，需要細細的品味，有時候甚至不如從前的歌曲那般好懂。而不知不覺，從瑞士的宿舍裡，喜歡上防彈少年團的那個冬天，至今已經2年半過去了，我也變了很多。工作的挫折，讓我失去了那種成敗操之在我的篤定感，那種想要的一切都能成功的自信。細膩而敏銳的感受力在忙碌中變得鈍化，對於夢想的堅持在疲憊中變得模糊。長大，究竟是不是往好的方向，我也不清楚。
可是，當歌聲響起，我發現自己還是喜歡你們。你們仍然有著自始至終的純粹，為舞台和音樂精益求精的堅持，撼動我心的勇敢和真摯。每個人又都在歲月的洗鍊之下退去了青澀，變得更加閃耀動人。而這趟釜山之旅，讓我看見了自己仍然保有的能力和感性，也是我第一次能用自己的薪水規劃旅行，我在職場上感到挫敗、不再那麼自信的同時，或許也變得更成熟、更有能力了一點。
腦中迴響起你們在演唱會裡表演的〈Come over〉。歌詞裡有一句「You'll never love me like the way you did before, But would you open up if I knocked on your door?」。我一直以為，那是歌者害怕聽者不再愛著自己，因而提前給自己的悲觀假設，渴望重新得到聽者的愛而懇切地祈求。但直到今天，我才突然發覺，「You'll never love me like the way you did before」不是對於人心易變的控訴，而是無法撼動的事實，因為我們都在時間中改變、成長，無法再以本來的樣貌面對彼此，無法再以本來的方式相愛。
「But will you open up if I knocked on your door?」可是，即使那樣也沒關係。我跨越了大海、跨越了光陰，走向你們。打開了門，我看見了長大後的你們，也看見了從前的我自己。時間是一座無法回頭的橋，長大是一段僅此一次的旅程，就像那個無法再重來的，釜山的夜晚。親身經歷，即便用盡全力，還是有各種的不完美。可是現在的我明白，那段直率而不完美、跌跌撞撞的旅程本身，即是一切的意義所在。
搭著搖搖晃晃的金海機場輕軌，向著機場遠方藍色的遼闊晴空前行，閉著眼睛，我在半夢半醒之間又聽見了，那首我最喜歡的〈Come over〉。這次的釜山之旅有著遺憾。可是，跨越那片大海，我真的去見你們了。這樣想著，好像一切都值得了。在即將降落桃園機場的飛機上，我這麼想著。
0 comments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