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全沒想過，我會因為看了防彈少年團的回歸紀錄片，立刻馬上決定熬夜寫一些東西。
我從未感覺到，自己在點開紀錄片之前有什麼預設心理。但回過神來，我發現自己正為這一個半小時的影像是何等的沉重而感到驚訝。這才發覺，我真的以為這部紀錄片表現出的，會是他們七個人終於團聚的快樂、重新走向世界的自信，像咆嘯的Rap段一樣炸開的自我主張，像吶喊的Vocal段一樣拋出的嶄新方向。可是我看見的，更多的是苦澀。，陷在LA錄音室椅子裡，素顏帽T的南俊；坐在明亮的會議室桌前，對著製作人發言的南俊。那些過於直接的問句，直視那些巨大疑問帶來的恐慌，像浪潮一樣撲面而來，幾乎要將屏幕前的我徹底淹沒。BTS是誰？為什麼我們是BTS？什麼讓我們成為了BTS？我們在這段時間有了多少改變與成長？作為成長之後的我們，要選擇保留多少？又要改變多少？筆記本上紊亂而潦草的黑色字跡，反覆討論同一個段落取樣的作法，意見不合的拉扯和張力，聽了五個小時的〈阿里郎〉，錄了一遍又一遍的英文歌詞。猶如水分子圓周運動作用而成的海浪，我看見波濤的起伏在眼前具象化。重新定義自我的苦痛，創作瓶頸的折磨，尋找方向的迷惘，那數個月的生活，彷彿在無邊無際的海洋中浮沉。不知何時能夠抵達、不知將要前往何方，只能繼續游，游，游泳下去。
啊，是了，這正是專輯主打歌〈SWIM〉給我的感受。
我還記得〈SWIM〉的打歌舞台前，柾國在吉米費倫秀訪問時說過的一句話：只要保持真誠，就能夠引起共鳴。我在這90分鐘的防彈少年團回歸紀錄片裡，又再一次不斷被這樣近乎赤裸、易碎易傷的真誠所衝擊。泰亨說，「明明熟悉的景色仍然相同，感覺卻又如此的不同，改變的難道是我嗎？」；碩珍說，「我覺得我不適合過超級巨星的生活，我得到的成功遠遠超出了我應得的量」。看防彈少年團的紀錄片從來不是輕鬆的體驗，但這次尤甚。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段，是回到韓國後，攝影師跟拍的一段，屬於智旻的居家生活。從冰箱裡拿出辣椒粉，把外賣的炸醬麵灑成紅色，坐到昏暗的電腦桌前，邊拌邊吃。看看YouTube影片、打打線上遊戲，收拾、洗碗，拿抹布擦乾水槽。「老實說，我以前其實不是內向的人」，「這樣的生活方式在某些人眼中可能不太理想吧？但世界上本來就有各式各樣的人嘛」，「我知道的是，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」，「我一直想像著，未來的自己會實現夢想。站在很多人面前唱歌，穿著帥氣的衣服，唱著很棒的歌，跳著很棒的舞」。很難形容這短短一段在深夜說出的平淡的話，讓我有多少想落淚的衝動。我覺得自己能夠感受到，那字句停頓之間膨脹的複雜情感。好像感覺，已經成為了自己夢想中的那個樣子了，可是好像，又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樣。有什麼在得到的過程中同時失去了嗎？這就是成長的感受嗎？
「Arirang沒有明確代表的意思，只知道是傳達著某種思念。思念著愛人或者是其他，帶來了痛苦或者是喜悅」我曾經覺得，這份思念是對著舞台、對著粉絲。可是看著紀錄片，我突然又覺得，那或許是在想念著一種連他們自己都無法定義東西，想念著青春或者是其他，那些在過程中有過的感受和失去的、少年時代的自己。
重複著聽《Arirang》這張專輯，我最喜歡戴著Airpods，聽著歌走在夜風中的感覺，就像潛入大海的魚一樣，在閃爍著微光的水底獨自呼吸。這也是這整張專輯給我的體驗，最切實的具象化：一個完整的夜晚，從走入夜色到迎來黎明的過程。前半張專輯，就像下班一樣，離開「白天的生活」走入夜晚，卸下偽裝，在酒精和閃光中盡情宣洩著「白天」不能釋放的自我。利刃的撞擊聲、刻意的大笑聲，嘲諷與反叛、報復性的能量釋放。以〈No.29〉為分界，宛如0點的鐘聲一般，切分出上半夜的狂放與下半夜的沉靜。離開人群，搭上末班電車，在寂靜的夜半獨自走上沉睡的街頭，讓獨醒的人得以將內心的喧囂全數傾瀉而出。〈Normal〉裡深沉的哀傷，〈Like Animals〉裡殷切的渴盼，轉圈著輪旋的迷惘，即使如此依然堅定的祈求。直到終於走出這個夜晚，隨著〈Into the sun〉的金色旋律奔向黎明。
玧其說過，自己的座右銘是「順其自然地走下去」，「我想好好享受這個過程」。厚比說過，「那種深厚的情誼，深切的渴望，和觸動內心的時刻，我想正是因為有了這些，我們這個團體才能一直走到今天」。而我想，這正是這張專輯裡的「Arirang」代表的意義：因為愛的感受到的思念。愛著音樂，愛著如同家人、如同兄弟一般的成員，愛著那段旅程宛如繁星一般觸動內心的時刻。即便帶來了苦痛，帶來了失去，帶來了思念的折磨，最終仍然都是喜悅的。所以在那宛如無邊汪洋中的長泳中，宛如不見盡頭的黑夜裡，才能堅定地選擇繼續游泳，繼續和彼此並肩前行。
「成為BTS這個組合，就像戴著一頂巨大又華麗的王冠。有時候這頂王冠無比的沉重，重到幾乎讓人難以承受」，南俊說道，「但因為防彈少年團不是一個人，我們七個人才可以在這條路上持續邁進」。
直到終於走出這個夜晚，並肩一同奔向永恆的金色黎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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